1
「算了,这门亲我来结。」
皇上要给病危的九皇子指定婚事。
我家的姐妹们都不愿嫁,吓得哭成了一片。
我却笑了 ——
这世上还有什么事,比自己有钱有地位,还不用受夫君管束更自在的呢?
可嫁进王府后,我连孝服都裁了几十套,九皇子却迟迟没死。
甚至每天夜里,还邀我一起睡。
他说:「夫人,一个人睡觉太冷了。」
「你愿意嫁?」
父亲听了这话,明显松了口气,点头道:「你嫁,确实再合适不过了。」
我叫姜瑜,是姜府里最不受宠的大小姐。
我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,父亲怪我命硬克母,从我小时候起就不待见我。
皇上亲自指婚,九皇子既不受宠身体又弱,父亲舍不得让其他任何一个女儿去受苦,唯独对我没有这份怜惜。
我忽然笑了。
其实他说得没错,我还真就适合这门亲,因为嫁给九皇子,比留在姜府里舒服多了。
「不能嫁啊,大小姐和表少爷还有婚约在身呢。」奶娘急忙护着我说道。
恰巧这时,宋元走了进来。
他是父亲续弦姜夫人的侄儿,家境贫寒却极有才华。
他一进门,我的几位妹妹立刻露出含羞带怯的眼神,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往年,宋元可没这么受人追捧,在这个家里,只有我待他最好 —— 用自己的月例银子贴补他,碗里若多几块肉,也会分一半给他。
父亲曾说过,等宋元科举高中后,就让他来姜府提亲。
从那以后,所有人都默认我和宋元有了婚约,我们自己也这么认为。
可今年不一样了,宋元考中皇榜成了新晋官员,前途一片光明。
于是,我的三位妹妹都开始有意无意地对他示好。
我本来以为,宋元就算对我没有情意,也该感念我往日的恩情,会主动来提亲。
倒不是我多喜欢他,我只是单纯想离开姜府,而他当时是个合适的人选。
直到前几天晚上,我看到他和我二妹在花前相拥,互相诉说情意,我才明白,他是嫌我在姜府不受宠,根本没看上我。
「我和大表妹只是兄妹情谊,谈婚论嫁实在不合适。」宋元这样说道。
在场众人的表情都很平静,显然早就知道宋元和二妹的事了。
无所谓了,反正我也没对他付出真感情,顶多就是过去七年里,少吃了几块肉罢了。
「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他们俩既没有正式的婚约文书,也没有过聘礼,哪来的婚约?」父亲面露不悦,示意我奶娘退下。
「这事就这么定了,我今天就去回禀皇上。」
父亲走之前,叮嘱姜夫人赶紧给我准备出嫁的事宜。
我慢悠悠地往外走,身后突然有人喊我。
「瑜表妹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」
宋元追了上来,眼里满是愧疚的神色。
我看着他,挑了挑眉,等着他开口。
「是姑丈让我这么说的,他的话我不能不听。」
他垂下眼睑,语气显得格外无辜。
「唔,我知道了。」我点了点头,「宋公子要是没别的事,我就先告辞了。」
「外面都在传,九皇子撑不过今年的中秋节了。」宋元压低声音说道。
「等他去世后,我可以帮你安排假死,送你去江南。我很快也会被外放去江南历练,到时候就能照顾你了。」
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「这些话,你还是跟我二妹去说吧。你我既非亲人也非故友,不必为我的事费心。」
宋元愣了一下,惊讶地看着我,大概没料到我已经知道他和二妹的事了。
我摆了摆手,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。
可他却追着我不停解释:「你别怪我,我虽然喜欢你,但我们要是真在一起,日子肯定不会好过。」
「朝堂上官员们互相包庇、结党营私,我要是娶了你,姑丈肯定不会帮我;但我娶了婉儿表妹,姑丈就会真心实意地培养我。」
我想起他第一年到姜府时的情景。
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坐在院子里和下人一起吃饭,样子单薄又卑微。
我还记得,他当初是先向其他几位妹妹示好,被拒绝后才来找的我。
我没嫌弃他出身低微,一直对他平等相待。
我还以为他多少会感念我几分恩情,现在看来,是我高看他了。
「那我就祝你前程似锦,步步高升。」
2
皇上听说我是自愿嫁给九皇子的,顿时龙颜大悦。
父亲因此得到了不少赏赐,高兴得不得了,特意把我叫过去,训诫了几句为人妇的道理。
我恭恭敬敬地听完后,把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清单递给他,要求他把所有嫁妆都还给我,就算是已经被他用掉的,也要折算成银子补回来。
父亲勃然大怒,骂我眼皮子浅、贪财,可他却不敢不照做。
等了十七年,我终于拿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。?
出嫁那天,宋元站在姜府门口,低声呢喃着喊了一句「瑜表妹」,语气里满是怅然若失。
我盖着红盖头,自然不会理他。
刚进皇子府,圣旨就跟着到了。九皇子赵怀瑾七岁就被允许开府,如今二十岁,皇上终于正式给他封王了。
封号是「瑾」,寓意像珍珠美玉一样长久兴盛、永不衰败。
可谓是双喜临门,王府里张灯结彩,鞭炮声震耳欲聋。
但新房里却格外安静,我自己掀开了红盖头,一眼就看到正靠在床头、含笑看着我的赵怀瑾。
他长得很瘦,因此五官显得格外立体分明,眼神纯净清澈,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,气质温润如玉。
他身材很高,此刻穿着一身红色喜服,让原本温润的气质多了几分浓烈的色彩。
不得不说,赵怀瑾的容貌,是我十七年来见过的人里最出众的。
我很满意。虽说他身体不好,但光这张脸,就足够让我赏心悦目了。
他对我温和地笑了笑,亲切地问道:「一路上还顺利吗?」
他的声音也很好听,像轻盈的玉珠滚落在银盘上,又似轻柔的琴音在耳边低吟,能让人瞬间平静下来。
我自己拆下凤冠,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,问道:「王爷今天是不是累着了?」
他摇了摇头。
「我一直躺着,怎么会累呢。」他对我露出歉意的表情,「都怪我的身体不好,让你受委屈了。」
我其实一点也不委屈,只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体恤人的话。
「王爷太客气了,我这是高嫁,怎么会委屈呢。」
「姜……」他顿了顿,改口道,「我表字怀瑾,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?」
「我叫姜瑜,没有小字。王爷随便称呼就好。」
他微微点头,沉默了片刻。
「姜瑜,你在府里可以随意走动,要是有什么事,随时可以来找我,也可以去找汪公公。」
我点了点头。
他又接着说,语气舒缓得像涓涓细流:「当然,你是这王府的女主人,不用太过拘谨,府里的大小事,要是你愿意,都可以自己做主。」
话音刚落,他就咳嗽了两声,脸色瞬间泛起几分潮红。
我倒了杯温茶递给他,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我,轻声说了句谢谢。
他喝茶的动作很斯文,垂下眼眸时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整个人像易碎的白瓷一般……
人们常说的如玉如兰、如神祇般的人物,大概就是这样吧??
「姜瑜。」他放下茶杯,继续说道,「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,但你也不用担忧,我去世前一定会把你安顿好,保你后半辈子无忧无虑。」
我心里一阵惊喜。
在姜府的时候,我连随意走动都不行,更别提做主什么大小事了。
他说我是王府的女主人,我当然不会真的完全当真,但却莫名相信他说这话的诚意。
这么看来,这门婚事目前让我非常满意。
我想了想,问道:「那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呢?」
他这么谦谦有礼,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,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就当是礼尚往来、回报他的好意。
「帮您管理府里的中馈?
「处理府中的日常事务?
「还是说,为您留下一儿半女?」
我认真地问他。
他惊讶地看着我,脸颊一下子就红了。
3
他说什么都不用我做。
我不解地看着他,想知道他到底是拒绝了哪一样。
「咳咳,」他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两声,从脸颊到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红晕,低声说道,「我命不久矣,留下孩子只会让他们以后活得辛苦。」
他顿了顿,情绪渐渐平静下来,然后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我。
「姜瑜,我也不想拖累你。」
我其实想告诉他,我早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,而且也没打算再嫁。
所以后半辈子,要是能有个孩子陪伴,我其实很乐意。
但显然他不愿意这么做。
他大概是觉得内疚,又补充道:「不然,把王府的中馈交给你打理怎么样?就是会有些辛苦。」
我笑着摇了摇头。
「只要王爷相信我就行。」
他说了声好,立刻让人把管事叫进来,约定好三天后让我接手府里的中馈。
说了好一会儿话,他终于撑不住,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我回到自己的房间,这才知道,赵怀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圆房。
「他的病确实很严重。」我找出压在箱子底部的白布,一边裁布一边打发时间。
奶娘猜测,赵怀瑾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,没办法和我圆房。
「不用瞎猜了,他是身体不行,还是不愿意,其实都不重要。」
奶娘却劝我再试试,说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个孩子,以后才有依靠。
我打了个哈欠。
本来以为这晚会睡不着,可躺到床上后,被松软的床垫、带着清香的锦被包裹着,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一觉睡到天亮,不冷不热,温暖又舒适,再也不用像在姜府那样,担心半夜下雨时,雨水混着碎瓦片砸到床上把我惊醒。
上午去了皇宫,皇上正在忙,只有皇后见了我,敷衍地赏了我一只玉镯。
离开皇宫的时候,我听到太监们在小声议论。
「皇上和皇后这么冷落瑾王妃,还以为她会闹脾气,没想到也是个软弱的。」
「想闹也没底气啊,瑾王那个封号,也就是个空名头罢了。」
汪公公气得想回去理论,我拦住了他。
「他们说得也没错,公公别生气了。」我淡淡地说道。
赵怀瑾竟然也点头附和:「确实是这样。」
汪公公看看我又看看赵怀瑾,顿时哭笑不得。
我和赵怀瑾对视一眼,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。
闹事谁不会啊,可闹之前得想清楚能拿到什么好处,要是没好处,那不就是白费力气吗?
「出手狠是必须的,但能不能打准时机、拿到实在的好处,更重要。」
赵怀瑾看着我,眼底满是惊讶。
第二天回门的时候,场面更随意了。我本来不想让赵怀瑾跟着受累,可他却坚持要陪我去,说是要给我撑面子。
进了姜府,家里的姐妹和亲戚都在等着。他们见到赵怀瑾,个个都露出惊为天人的表情。
看着他们跪在地上行礼,我心里别提多舒畅了。
「辛苦王爷了。」我扶着他上车,他身体僵了一下,随即又放松下来,「这是我该做的,不用跟我客气。」
还是要谢谢他的,毕竟凭我自己的能力,再怎么努力,也没办法让我父亲给我下跪行礼。
这一点,赵怀瑾天生就占据优势。
王府的中馈比我想象中要繁琐得多,府外的人情往来暂且不说,光是府内各处的账目,就够我忙一阵子的了。
「这账目看着清楚,可仔细一理,全是乱麻。」我看完账簿后,跟汪公公说道。
「打理中馈有没有什么需要避忌的地方?要是没有,我可就要动手整顿了?」
汪公公惊讶地看着我,大概是好奇我要怎么整顿。
他说没有需要避忌的,让我全权做主。
于是我也没客气,第二天就拿着账簿,挨个找管事谈话。
「外院的采买账目我仔细看了,每个月的开支都要比上个月多十两,你是怎么做到的?」
这种小把戏,也就是王府一直没有女主人打理,才让他们这么明目张胆地钻空子。
那个管事不承认,胡扯道:「您没经手过采买,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,外面的东西,每个月都在涨价。」
「是吗?」我把自己私下打听来的物价单丢给他,「我买一斤肉只要四十文,你买四十斤肉,每斤却要五十文,这价是怎么涨的?」
「你跟我说说,我帮你去跟那些商贩理论。」
那天的王府格外热闹,打板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吃晚饭的时候,我把这事跟赵怀瑾说了,他竟然笑了起来。
「整顿得有成效吗?」他问道。
「当然有。」我往他身边凑了凑,低声说道,「我没搞一刀切,而是根据他们贪污的银两多少和认错的态度来定惩罚。」
赵怀瑾认可地点了点头,「赏罚分明,有依据可查,这样一来,他们不会怨恨你,也能摸清你的规矩,以后做事就会照着规矩来,做得很好。」
「多谢王爷认可。」我和他轻轻碰了碰酒杯。
他微笑着说:「你辛苦了。」
「应该的。」我笑着回答。
半个月后,王府的中馈就完全掌握在我手里了。
到了八月,赵怀瑾又亲自把府外的事务也交给我打理 —— 包括他名下的铺子、田庄以及茶园果园,虽然零零碎碎的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。
「王爷信任您是好事,可您也别太劳累了,有些事不用这么较真。」奶娘看着我这么忙,开始心疼我。
「帮别人做事,怎么能偷懒呢。」我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说道,头也没抬,「这就好比馆子里的掌柜和厨子,拿了东家的工钱,就得把自己的活干好。」
我住在王府里,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,自然要力所能及地回报他。
奶娘轻轻推了推我,急忙对着门口喊道:「王爷。」
我赶紧迎到门口,扶住赵怀瑾的胳膊,问道:「您怎么起来了,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?」
他静静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随即表情又变得平和,轻声说道:「十弟的儿子满月,邀请我们去赴宴,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,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。」
「我可以跟您一起去,您一个人我不放心。」我扶着他坐下,「需要准备什么贺礼吗?」
他手里捧着我记录的账簿看着,听到我的话后,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:「什么?」
「我们要给十王爷准备什么贺礼吗?」我又问了一遍。
他点了点头,客气地说道: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4
瑞王比赵怀瑾小一岁,但他十一岁开府的时候就有了封号。
瑞王府修建得富丽堂皇,和瑾王府一比,我们这简直就是小门小户。
满月的孩子很可爱,我多看了几眼,正和其他女眷闲聊着,忽然听到那边亭子里,几位王爷正在说笑。
隐约能听到,他们在拿赵怀瑾开玩笑。
赵怀瑾也不生气,始终从容地应对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往亭子那边走,正好听到瑞王在说药的事:「那药特别好用,保证你一夜能来七次,绝对没问题。」
其他几位王爷顿时哄堂大笑。
赵怀瑾原本没什么表情,可看到我走进来,脸色沉了沉,对瑞王说道:「别胡说八道。」
瑞王却不依不饶,继续调侃。
「什么药啊?」我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。
赵怀瑾怕我难堪,赶紧握住我的手,摇了摇头让我别再问了。
瑞王却不肯罢休,毕竟他从小就习惯了欺负这个体弱多病又不受宠的九哥。
「就是能让男人一夜七次、还能保证生儿子的秘方药,嘻嘻。」他一脸戏谑地说道。
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挽住赵怀瑾的胳膊。
「王爷,这药咱们得要一份,别人说我不信,可十弟都生了三个儿子了,他推荐的药可信度肯定高。」
说完,我轻轻捏了捏赵怀瑾的手。
他的手指纤细修长,却很凉,我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给他暖着。
赵怀瑾带着笑意的眼睛,轻轻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。
亭子里突然安静下来,瑞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他难堪地说道:「我又没病,用不上那种药。」
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太子,然后装作懵懂的样子回瑞王的话:「原来是这样啊。那十弟可真厉害,有三个儿子做依靠,说话做事都有底气多了。」
我这话,其实是说给太子听的。
太子只有一个儿子,可比不过瑞王。
所以,太子端着茶杯,脸色明显变得不好看了。
我牵着赵怀瑾的手站起身:「风太大了,王爷,我们回家吧。」
这种没意义的应酬,没必要多待。
赵怀瑾含笑看着我,配合地咳嗽了两声,点头道:「好。」
「九哥,等会儿我让人把药给你送过去。」
瑞王跟着高声喊道:「还有,你这王妃太泼辣了,休了她算了。」
赵怀瑾停下脚步,静静看向瑞王。不知为何,他的目光明明和往常一样平和,可我却在某一瞬间,捕捉到了一丝寒意。
但那寒意只持续了一瞬,他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,我想,或许是我自己看错了。
我和赵怀瑾一起回了王府,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没过多久,药还真的送来了。一罐熬好的汤药,由瑞王身边的贴身大管事端着,在府中等着赵怀瑾。
等我回到自己房里时,赵怀瑾已经把药喝了。
我本想上前斥责瑞王府的大管事几句,可下一秒,赵怀瑾就突然开始吐血。
「有毒!」汪公公惊呼一声,立刻让人把瑞王府的大管事扣了起来。
5
竟敢毒害王爷,这可不是小事。
所以我没忍住,先去皇宫里闹了一场,之后又去了太子府。
「殿下,瑾王平日里脾气温和,以往大家互相调侃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可这次是下毒啊,关乎人命,您要是不管,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派人去杀了瑞王?」
太子震惊地看着我。
我就是要逼太子表个态。
没道理他们四兄弟抱团和睦,却唯独排挤赵怀瑾。
要不好过,那就大家一起不好过。
回到王府后,御医已经离开了,说这毒性本不强,不至于致命,可偏偏赵怀瑾身体虚弱,情况依旧十分危险。
赵怀瑾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。
我沉声道:「要是你真的挺不过去,这个仇,我帮你报。」
话音刚落,我竟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,我赶紧喊了他几声,他却再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「王爷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啊。」奶娘一直在旁边哭,「大小姐,您的命也太苦了。」
我倒没有奶娘这般感慨,毕竟我早就做好了守寡的准备。
如今也只能尽人事、听天命了。
赵怀瑾昏迷了三天都没醒,太子趁机上奏弹劾瑞王,他一带头,满朝官员都纷纷递上弹劾瑞王的奏折。
瑞王最终因谋害瑾王的罪名,被打了一百鞭子,降为二字王,发配到西北的封地去了。
他离开京城前,冲进了瑾王府。
「有事吗?」我问他。
「你告诉九哥,他根本一无是处,我就算要杀人,也不会杀他。这种没好处的事,我绝不会做。」瑞王说道。
我点了点头。
「如果真的不是你做的,那下毒的人就是想一石二鸟,既把你撵出京城,又毒死瑾王。」我冷声道。
瑞王气得眼睛都红了,「我知道是谁干的,我绝不会放过他!」
他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。
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这件事是赵怀瑾的苦肉计就好了。
这样他不用亲自动手,就能除掉瑞王,还能顺便给另一位王爷树敌。
可惜,赵怀瑾太单纯了,有时候我都觉得奇怪,皇室里怎么会养出这么干净纯粹的皇子。
我让人开始准备灵堂,因为御医说赵怀瑾随时都可能离世。
夜里我也睡不着,便坐在床边陪着他。
这几天天气又变热了些,我换了件轻薄的白色衣服。
连续熬了两天,赵怀瑾没出事,我自己却撑不住了,早上醒来时,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他身边。
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床的。
第二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。
梦里赵怀瑾去世了,我料理完他的后事,搬出了瑾王府,住在一个干净又安静的小院里,每天晒着太阳看看书。
那种自由惬意的感觉,让我直接从梦里笑醒了。
一睁开眼,正好对上赵怀瑾含笑的眼睛。
他用手臂枕着头,完全没有因为我睡在他身边而避讳或生气,反而笑着问我:「夫人做了什么好梦,笑得这么开心?」
我愣了一下,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一声,「梦到王爷醒了,所以才高兴。」
「没想到你真的醒了,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。」
他却挑了挑眉梢,目光落在我搭在椅子背上、刚做好的孝服上。
「就是闲着没事,随手做的。」我指着孝服解释,「还没染色呢,明天染成桃粉色就当常服穿。」
赵怀瑾忽然笑了起来。
「夫人穿什么都好看。」他说。
我借口要去找大夫,慌乱地下了床跑出去,出门后立刻让人把准备好的丧葬物品都收了起来。
等回到房里洗漱时,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他刚才没有叫我「姜瑜」,而是喊我「夫人」。
他为什么突然叫我夫人了?
「王爷这次逢凶化吉,真是福气无边啊。」奶娘最开心,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守寡了。
我有些为难地看着那十几套做好的孝服,不知该如何处理。
6
看这样子,赵怀瑾应该是熬过这一关了。
连御医都惊讶地说是吉人天相,没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。
我只能默默地把那些孝服压回了箱子底部。
赵怀瑾要去宫里谢恩,昨天我见他气色还不错,可今天早上起来,脸色又苍白了几分。
「还能走吗?」我问他。
「能撑一撑。不过,路上可能要麻烦夫人,扶着我一些。」他带着歉意说道。
「没事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」我扶着他上了马车,还给他盖了条毯子。
马车颠簸起来,他看起来有些站不稳。
「要是不介意,靠在我肩膀上也行。」我担忧地说。
「可以吗?」他问我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慢慢将头靠在我的右肩上,我便用左手环过去扶着他。
「夫人累不累?」他又问。
我摇了摇头,「不累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」
他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
进了宫,皇上见到赵怀瑾,还亲自让人传御医来询问他的情况。瑞王的母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,可看到赵怀瑾这副吊着一口气的样子,又瞬间泄了气。
毕竟赵怀瑾看起来实在太无辜了。
这一次,皇上赏了不少东西给赵怀瑾。
出宫的时候,我们遇到了太子。
「我的事给太子添麻烦了。」赵怀瑾说,「我也没有怪十弟,他从小就爱闹,都习惯了。」
太子摆了摆手,「就是因为你太仁厚了,才把他惯得无法无天。」
赵怀瑾露出尴尬的笑容。
太子看着他,一脸「恨铁不成钢」的表情,摇了摇头走了。
我牵着赵怀瑾的手,半扶着他,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背影。
皇上一共生了十六个儿子,可活下来并长大成人的,只有五个。
太子是嫡长子,在他之下,有排行第三的晋王、排行第六的宁王,还有排行第九和第十的瑾王与瑞王。
之前瑞王怀疑,给赵怀瑾下毒的人是宁王。
回去的时候,马车上铺了褥子,赵怀瑾却强撑着不肯躺下,我扶着他说:「马车颠簸起来确实不舒服,你要是不介意,把脑袋枕在我腿上也行。」
「可以吗?」他问。
「没事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」我说。
他大概是真的撑不住了,也没有客气。可当他的头真的落在我腿上时,马车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。
我的心情也跟着复杂起来。
「夫人。」他忽然开口。
我应了一声,问道:「怎么了,是哪里不舒服吗?」
他抬起头看向我,我也低头看着他。
「夫人喜欢什么?」
我愣了一下,「您是说爱好吗?」
「比如喜欢的颜色、配饰、饮食口味……」他列举了很多。
我对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太高的要求,随口说道:「喜欢浅色吧,配饰倒没什么讲究,平时也不怎么戴。至于饮食,我不挑的。」
我说话的时候,他一直看着我,听得很认真。
他看人的目光格外专注,要是不小心陷进去,会产生一种「他的眼里只有你」的错觉。
于是我赶紧错开了视线。
「浅色的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若有所思地说,「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匹从江南运来的布料,夫人肯定会喜欢。」
我没有客气,还向他道了谢。
他说得很随意,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料子,毕竟过去十几年,他的王府里从来没有过女子。
可等东西送过来的时候,我着实吓了一跳。
十二匹布料,全是各式各样的浅色,而且都很珍贵;头饰从金饰到玉器,既有繁复华丽的,也有清丽秀雅的,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罗汉床。
我错愕地看着他。
「咳咳,」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「这些东西存了很久了,幸好有你,它们才能重见天日。」
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之前我以为赵怀瑾并不富裕,毕竟他不得皇上宠爱,又没担任什么官职,只靠王府里的那些产业,应该只能勉强维持生计。
现在看来,他的日子过得其实并不拮据。
晚上睡觉前,我从自己的嫁妆里找出一匹适合男子的布料,想给他做件秋天穿的长褂。
于是我捧着布料去找他。
刚走出院子,就听到隔壁传来汪公公低声训斥人的声音。
「去跟铺子里的人交代清楚,娘娘下午收到的那十二匹布料和那些头饰,铺子里绝对不许再卖!要是让娘娘知道这些是现买的,我拆了你的骨头!」
「一忙就忘了,我现在就去!娘娘平时也不出门,肯定不会知道的。」
汪公公没有接这话,顿了顿又训道:「办事机灵点!要是出了差错,杂家要是挨板子,也先让你屁股开花!」
小内侍嬉笑着喊了声「师父息怒」,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7
我试图弄明白,赵怀瑾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些东西。
是因为愧疚吗?
肯定是。
他身体不好,又不能给我留下子嗣,心地善良的他,大概是对我心存愧疚吧。
可我想告诉他,他其实并不欠我的。
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最没定数,不付出就不会有失望,不索取就不用心怀愧疚。
但我还是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重重地叹了口气,还是拿着布料去找他了。
「这种蓝色,不知王爷喜不喜欢。」
他原本是躺着的,听到我的声音,坐了起来,看着布料挑了挑眉梢,「这是给我的?」
「嗯。」我没有提刚才听到的对话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「要是王爷不嫌弃,我想给你做件衣裳。」
「你亲自做吗?」他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我的针线活还算不错,往年我都会和奶娘一起,在成衣铺子里接些活做,赚点银子贴补家用。
「不嫌弃。」他下了床,站在我面前,脸颊微微泛红,「需要量尺寸吗?」
我愣了一下,其实不用我亲自量,我去跟府里的绣娘要一下他的尺寸就行。
「那你等一等,我回去拿软尺来。」
他笑着说:「辛苦你了。」
等我拿着软尺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脱掉了外衣,穿着薄薄的中衣,正对着那匹布料出神。
他的身形很好,虽然瘦,但看着并不孱弱,反而很挺拔英武。
我收回目光,开始给他量尺寸。
「王爷在想什么?」我停下动作问他。
「秋天已经到了吗?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。
我踮着脚给他量肩膀,随口回道:「是啊。中秋节还没到,夜里就已经能感觉到凉意了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声,「难怪夜里会觉得冷。」
「很冷吗?」我抬头看着他,「要不要给你再加床被子?」
他摇了摇头。
「被子已经够厚了,再加的话,压在身上会不舒服。」他皱了皱眉,无奈地说,「算了吧。」
我朝他的床看了一眼,前几天我在他床上睡的时候,倒没觉得被子薄。大概是他身体太弱,和我的感受不一样吧。
「问题总该解决的,要是不愿意盖太多被子,那就在床上多铺几层褥子?」我问。
我环着他的腰,正凑近了看软尺上的数字,忽然一抬头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,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看着我,微微笑着。
我觉得他的笑容好像藏着什么深意,便赶紧后退了几步。
他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反应,只是淡淡地问道:「夫人做这件衣服,需要几天时间?」
大概是我的错觉吧。我回答:「三天时间可以吗?」
他笑着点了点头,「可以。」
「那我先回去了,你早点休息。」我捧着布料走出房门,他一直送我到门口。月色清亮,像一层银霜洒在地上,很美。
他跟着我走出了屋子。
「外面凉。」我提醒他。
「没事,我送你回院子就回来,不会生病的。」
他走得很慢,短短十几步的路,我们走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三倍。等我到了自己院子门口,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,只好又送他回去。
回来的时候,我忽然笑了起来。
觉得这样你来我往地相送,有点幼稚,可我竟然后知后觉才发现。
衣服做好后,赵怀瑾当天就穿上了。
「今天天气不算凉,要不要换件薄点的?」我问。
「我怕冷,这个厚度刚好。」他轻轻抚了抚衣摆,很满意地站在镜子前,「夫人的手真巧。」
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「怎么了?」他微微弯腰,和我平视,「身体不舒服吗?」
我摇了摇头,转身给他倒了杯茶,顺便转移了话题。
「我听说皇上最近接见了一位方术士,说他既能掐会算,还会炼制仙丹?」
「嗯。这位方术士姓马,说是从海外来的。至于他本事到底有多大,我还没见识过。」他随口回道。
我觉得这种方术士的话,大多玄乎得很。
皇上今年才四十六岁,怎么就开始想着修仙修道了?
中秋节那天,赵怀瑾穿的依旧是我给他做的那件衣服。
我们先去了皇宫,太子不在,皇上正由晋王和那位马道长陪着说话。
晋王这个人疑心很重,跟他说话得绕着弯子。
「这位马道长,是晋王引荐给皇上的?」回去的路上,我皱着眉说,「那他做得也太明显了。」
他就不顾忌太子的感受吗?
这件事,晋王做得实在不够高明。
我本是随口一问,没想到赵怀瑾却很感兴趣。
「哦?你怎么看?」
8
我倒茶的手顿了一下,笑着问他:「我可以随便说吗?」
他点了点头,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当然可以。」
我笑着说:「其实,从我的角度来看,关于这位马道长,最好的安排,其实应该和你有关。」
「嗯?」他顿了顿,示意我继续说。
「我想,要是马道长和你是旧识,你可以设个局,让他先认识晋王,之后再由晋王把他引荐给皇上。」
「这样一来,晋王会因为引荐有功而得到皇上的宠爱,势力变得更强,就能和太子斗得旗鼓相当、难分难解。」
赵怀瑾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,有些意外地看着我。
「两虎相斗,必有一伤。不管最后是太子赢还是晋王赢,对你来说都是有利的。」
我说完,笑着看向他。
「这个想法倒是有意思。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「这里面的好处,确实不小。」
我点了点头。
「不过,我知道你没心思做这些事,也无心朝堂争斗。我们也就是随便聊聊,王爷您就当听个笑话好了。」
「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?」他非但没觉得我说的是废话,反而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我有些意外,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我哪懂什么朝堂之事,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。」
赵怀瑾轻轻笑了笑,摇了摇头,「你很有见解。」
我愣了一下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,说不清是什么,但这种感觉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「晋王一直热衷于争夺太子之位。当然,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就算他想退,他的外家和朝堂上的势力,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」赵怀瑾喝着茶,眉眼微微垂下,语调平淡,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。
「你的意思是,就算他引荐马道长给皇上的事做得这么直白,他也不怕?」我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。
看来晋王有足够的实力,根本不怕被人看出来他的心思。
赵怀瑾微微点头,欣慰地说:「夫人真聪明。」
我摇了摇头,笑着说:「王爷您连着夸我,倒让我有些心虚了。」
他笑了笑,忽然凑近我,低声问道:「要是我也想争夺太子之位,夫人会怕吗?」
我愣了一下,心猛地一跳,第一反应是觉得他说的是真的。
可转念一想,这几个月来,他几乎天天都和我待在一起,几乎没有分开过,哪有时间去谋划争夺太子之位的事?
我松了口气,笑着说:「这有什么好怕的?想做就去做,赢了就能成为万人之上的人,输了大不了一死而已。」
赵怀瑾定定地看着我,忽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,温柔地说:「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」
我有些错愕,也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。
相处这几个月,我和赵怀瑾的关系很融洽,无论是家长里短、田庄铺子的事,还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,都能成为我们聊天的话题。
我常常想,要是他的身体能好起来,我们就这样安稳地相处下去,虽然比不上守寡后那种安静惬意的生活,但也很不错。
朝堂上的事,关于那位马道长的发展,虽然和我当初想的有些出入,但事情发展的方向,却和我预料的一样。
「皇上让秦将军接管了漠北的兵权?可秦将军不是晋王的舅舅吗?」
过了几日,在用晚膳的时候,汪公公提起了朝堂上的事情。
「是啊。」汪公公满脸愤慨地说道,「如今圣上整天和马道长研究修仙之术,对马道长和晋王的宠爱,简直到了毫无节制的地步。」
我挑了挑眉,将目光投向赵怀瑾。
赵怀瑾正给我盛汤,笑着说道:「夫人有什么想说的,尽管说便是。」
「王爷,要是我们府里彻底不掺和朝堂纷争,就必须一直保持中立,免得将来哪一方赢了,回头找我们算账。」我笑着说道。
「我们家?」他挑了挑眉,眼底的笑意不断翻涌,渐渐漫到了眼角。
我有些不解,他这是在高兴什么?
「好,就听夫人的。」他含笑应道。
这天,我正和赵怀瑾在府中下棋,太子却不请自来。
9
太子看着我们面前的棋盘,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:「还是九弟过得自在,一盘棋就能耗上一个时辰。」
「王妃的棋艺和我不相上下,这盘棋已经僵持两个时辰了。」赵怀瑾仿佛没听出太子话里的深意,故作天真地问道:「皇兄可有能解我当前困局的好办法?」
太子摆了摆手,苦笑着说道:「我可没你这样的闲情逸致。」
「你过来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」太子示意赵怀瑾跟他换个地方谈话。
「你看这棋局……」赵怀瑾一脸为难,一副舍不得离开的样子,「要不就在这里说吧,王妃不是外人。」
太子皱紧眉头,看了我一眼,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,只好坐了下来,开门见山地说道:「孤看你近来身体越来越好了,所以……」
「这都是王妃照顾得好。」赵怀瑾接过太子没说完的话,顺口就夸赞起我来。
我自然领会了他的意思,便笑着说道:「王爷过奖了,妾身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。」
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「漠北已经连续下了十天雪,眼看雪灾就要来了。九弟,这可是大事,换了别人我不放心,你去一趟漠北吧。」
赵怀瑾指着我刚落下的棋子,说道:「夫人,我想悔一步棋。」
说着,他就伸手拿起了一枚棋子。
我拍了拍他的手,说道:「王爷,下棋哪有悔棋的道理,快把棋子放回去。」
「就悔一步而已。」他说道。
「一步也不行。」我坚持道。
「好好好,就听夫人的。」他无奈地把棋子放了回去,这才抬头问太子:「皇兄刚才说什么?」
太子「噌」地一下站了起来,显然是恼了:「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!以前身子不好,自然要安心休养,可如今身体好了些,你却依旧不思进取。
「别人都说你这王妃娶得好,把你的身体慢慢调理好了,可在孤看来,你这王妃实在该休了。」
「九弟,美色误事,这女人就是祸水!」
我挑了挑眉,难道在外人眼里,我是靠美色耽误了赵怀瑾?
这角度倒是挺新奇的,我以前从来没听过。
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可赵怀瑾的脸色却沉了下来,淡淡地说道:「皇兄若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,我身体不好,就不远送了。」
「你!」太子像是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爆发,先是怒指着赵怀瑾,接着又指向我,「你这愚笨迟钝的妇人!」
赵怀瑾突然掀翻了棋盘,冷声道:「来人,送太子殿下出去!」
10
太子大概从没见过赵怀瑾发脾气,着实被惊了一下。
太子走后,赵怀瑾沉默地坐着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半天没说话。
但他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凌厉气息。
我试探着喊了他一声:「王爷?」
「嗯。」他周身的凌厉气息瞬间消散,抬头看着我,说道:「那些都是无中生有的话,夫人别往心里去。」
我并不介意,但他刚才的反应,却让我始料未及。
难道是因为太子说我愚笨,所以他才生气了吗?
我有些意外,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。
不过,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我之前那种模糊的感觉,又变得清晰了一些。
我想到,圣上先后生了十二个儿子,却只活下来五个,由此可见,当年后宫的争斗有多惨烈。
而这活下来的五个皇子中,太子是皇后所生,其余三位皇子的母妃和外家,在后宫和朝堂上都有雄厚的势力,唯独赵怀瑾……
既没有母妃的帮助,更没有外家的扶持。
后宫里危机四伏,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目光,赵怀瑾能活到今天,确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我一边慢慢捡着散落的棋子,一边一点点梳理着这些事情。
太子闹过之后,就没再来过,但晋王却来了一次,结果也闹得很不愉快,最后愤愤地离开了。
太子和晋王这两虎相争,连向来不问朝事的瑾王,居然也成了他们争相拉拢的对象。
看来,这场皇位之争,很快就要分出胜负了。
又过了七八天,赵怀瑾忽然问我:「过些日子父皇要去南山举行冬猎,你想去看看吗?」
听到这话,我抬头看着他,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,然后点了点头,说道:「听起来一定很有意思,那就去看看吧。」
「好。」他应道。
可临出发前,
赵怀瑾的病情却突然加重了,他连续咳嗽了好几夜,服用的药量也增加了一些。
每晚睡前的药,汪公公坚持要让我送去。
我手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做,便有些犹豫。
「让我奶娘送去可以吗?」不过是送个药而已,应该没什么大碍吧?
「这可不行,老人家年纪大了,手脚不方便,万一把药泼了、撒了,岂不可惜?」汪公公一本正经地跟我说道,「这药里的每一味药材都极其珍贵,还是劳烦娘娘亲自送去比较合适。」
他这话我可不信,奶娘不行,我房里还有年轻的丫鬟呢。
送个药,难道还非我不可吗?
「再说了,上次药里被人下毒的事,您忘了?」汪公公又说道。
「您别说了,我去送。」我叹了口气,心里想着:你在我这儿磨了这么长时间,看样子倒是很清闲,要是让你去送,别说只是送到书房,就算是送到皇宫,也早就回来了。
我敲了敲书房的门,赵怀瑾正坐在桌前雕刻一方印章,看到我来,笑着说道:「怎么是你来了?」
我本来是不想来的,可耐不住汪公公一直在旁边危言耸听。
「药送来了,王爷趁热喝了吧?」
他「嗯」了一声,头也不抬地说道:「我手上沾了灰,不太干净,你先把药放在一边吧。」
我皱了皱眉,说道:「这桌上你打磨印章扬起的灰正在飘,落在药里,药就脏了。」
「这……」他一脸为难地看着我。
我迟疑地问道:「要不,你去洗个手?」
他摇了摇头,说道:「这印章在刻好之前,不能碰水受潮。」
一块石头而已,为什么不能碰水呢?我也不懂其中的门道,不敢随便乱说,只好说道:「那…… 我喂你喝?」
总不至于真的要我喂吧?
「那,就麻烦你了。」他转过身,面对着我,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。
我顿时愣住了,心里十分错愕。
总觉得赵怀瑾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了。
我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,他乖乖地喝了下去,还冲我笑了笑。
「这药是甜的吗?」我问道,他笑得这么开心,难道药是甜的?
「是甜的。」
他的眼睛微微弯着,显然是高兴极了。
我实在不懂,喝个药而已,怎么还这么开心。
「王爷喝了药,就早些休息吧。」
他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,含着药,指了指桌上的印章,问道:「夫人喜欢这块鸡血石吗?」
我看了一眼,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:「喜欢。」
他听了,又高兴起来。等我放下药碗准备回去的时候,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,说道:「夫人坐在这里吧,帮我递些东西,我忙着雕刻,腾不开手。」
我手里还有事情没做完呢。
而且,那些东西明明就在他手边,怎么就腾不开手了?
「哦。」我坐在他旁边,发起了呆。
赵怀瑾不管做什么事情,动作都行云流水,让人看着十分赏心悦目。
他依旧是那个温润端庄的君子。
可这君子话,着实有些多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我竟然一直没察觉到,直到今天才深切地体会到。
11
冬猎是每年都会举行的活动,但赵怀瑾却是第一次参加。
南山猎场离京城不远,走了一天的路,晚上就到了。
行宫不算大,可到了之后我却犯了难,因为给我们安排的院子非常小,只有一个正经的卧室。
无奈之下,我只能睡在软榻上。
夜里,行宫十分热闹,我们陪着圣上用了晚膳,还看了歌舞表演,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。
赵怀瑾裹着被子,连着打了两个喷嚏。
「王爷觉得冷吗?」我坐起身,看着他问道。
「夫人不觉得冷吗?」
他皱着眉头,显然是冷得厉害。
我本来想说不冷,但以我对赵怀瑾的了解,他后面肯定还有话要说。
果然,他说道:「夫人要是不介意,我们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,或许会暖和一些。」
「咳咳…… 要是冻上一夜,我明天的病情恐怕又要加重了。」
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,抱着自己的被子走了过去。
赵怀瑾真是越来越奇怪了。
我们并排躺下,身边的人带着温暖的气息,夜色浓重得化不开,只有他近在咫尺的、轻浅的呼吸声。?
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「夫人有没有觉得暖和一些了?」他柔声问道。
我其实一直没觉得冷。
我反问他:「王爷觉得呢?」
「暖和多了。」他轻声说道,「幸好有夫人在。」
我又揉了揉眉心。
「王爷。」我实在忍不住了,转过身看着他,问道:「王爷是想让我给你留下子嗣了吗?」
我们成亲已经五个月了,我的想法一直没有改变。
只要他点头同意,我愿意为他留下子嗣。
他定定地看着我,目光细致地划过我脸上的每一寸肌肤,过了好一会儿,他咳嗽了两声,说道:「要是我能熬到明年夏天,到时候再和夫人商量这件事,好不好?」
明年夏天?那还要等七个月。
我点了点头,同意了。
不过,他既然不想让我留子嗣,又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奇怪呢?
「睡吧。」他拍了拍我的后背,我愣了一下,才发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被子外面,将我圈在了怀里。
「这样会更暖和些。」他淡淡地说完,闭上了眼睛,「夫人快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呢。」
我皱了皱眉,闭上眼睛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发现自己还在他的怀里。
等我洗漱好,他已经醒了,看着我笑着问道:「夫人什么时候醒的?昨晚睡得好吗?」
「我睡得还不错,王爷呢?是不是不太习惯?」我问道。
「没有,我睡得很沉。」他说道。
我看着他微微发青的眼圈,挑了挑眉,显然是不太相信。
12
上午,大家都转移到了猎场。
皇室里的王爷、郡王们都聚集在这里,随着一声锣响,太子和晋王各自带领一队人马,分别冲进了猎场。
我在帐篷里喝茶,赵怀瑾的兴致倒是不错,正在帮我烤栗子。
我刚吃了一颗栗子,外面忽然有人喊赵怀瑾。
紧接着,帐篷的帘子被掀开,走进来一位容貌明艳的女子。
女子大约十七八岁,穿着大红色的骑马裤裙,发髻梳得高高的,手里拿着马鞭,走进来的时候,就像一朵盛放的艳丽花朵。
「九哥。」她摇着手里的马鞭,大大咧咧地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,挑着眉梢,说话时眉飞色舞,十分活泼。
「我又回来啦。」
赵怀瑾看着她,微微一笑。
女子拖着凳子,坐到了赵怀瑾身边,伸手就环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你没死真是太好了!我这次回来,给你带了千年人参,大夫说这东西对你的身体最好了。」
赵怀瑾不动声色地推开了她的手,然后转过身,给我介绍道:「夫人,这位是淮南王府的长意郡主。」
原来她就是宋潇潇。
淮南王在德宗时期立下过大功,被封了爵位,到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。
宋潇潇从小在京城长大,和几位皇子的关系都很熟悉,以前还有人开玩笑说,她将来可能会成为瑞王妃或者宁王妃。
倒是没听说过她和赵怀瑾的关系有多好。
介绍完之后,宋潇潇开始打量我,挑起那双英气的长眉。
「是你?」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指着我问赵怀瑾,「这不就是那天在法华寺骂方丈的那个人吗?」
赵怀瑾低声说道:「不是,你记错了。」
我有些意外,我那天确实在法华寺骂过人。
今年元宵节过后,我去法华寺给母亲的长明灯续油钱,没想到灯却被人熄了,我当时很生气,指着方丈骂了好长时间。
最后方丈跟我道了歉,但我也没再给灯续油。
难道那天庙里还有其他人在场吗?
「我记错了?」宋潇潇自己也不确定,便不再提这件事,又伸手去挽赵怀瑾的胳膊,说道:「九哥,我们去打猎好不好?」
「我的骑术不太好。」赵怀瑾站起身,给她倒了杯茶,让她捧着。
我忍不住想笑,便低下头继续吃栗子。
「我骑术好啊!你坐在我前面就行。」宋潇潇本来想去拉赵怀瑾的手,可手里捧着茶,只好作罢。
「我现在的箭法又进步了,你去帮我看看嘛。」
赵怀瑾把目光投向了我。
13
「郡主这么热情相邀,王爷就去吧。」我浅笑着说道。
赵怀瑾忽然凑到我耳边,小声说道:「今天风这么大,我还病着,你怎么能让我去呢?」
我看着他,他还认真地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忍不住「扑哧」一声笑了出来,这一刻的他,像个不愿意出门的孩子,还想让我帮他拒绝。
我只好对宋潇潇说道:「多谢郡主的盛情,只是我家王爷正在生病,不宜吹风受凉。不如改日再去吧?」
宋潇潇错愕地看着赵怀瑾,说道:「九哥,你……」
「我听我家夫人的。」赵怀瑾含笑着说道。
看他那模样,倒像是很享受被我「管制」似的。
「九哥,你成亲之后怎么变了这么多?」宋潇潇皱着眉头,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赵怀瑾一副没听懂她话里深意的样子,还反过来给宋潇潇传授经验。
「你也早点成亲吧,成了亲之后,自然就会不一样了。」
宋潇潇看看我,又看看赵怀瑾,放下茶盅就转身走了。
我咬着栗子,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怀瑾。
「王爷何必这样呢。」
「骑马射箭没什么意思。」赵怀瑾漫不经心地说道,「还是和夫人待在这里,围着炭火取暖更舒服。」
我笑了笑,偏过头看着他。
他拨弄着炭火,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一样,带着几分淡淡的缥缈和怅然若失:「倒是夫人,刚才怎么那么爽快就同意让我去了?」
我不该同意吗?
「我知道了,以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」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看样子,他好像又不太高兴了。
「王爷。」汪公公走了进来,压低声音说道:「太子那边少了两个人,圣上让您去顶上。」
我一愣,惊讶地说道:「让王爷去?」
汪公公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「既然是父皇的金口玉言,那我就去吧。」赵怀瑾递给我一颗热乎乎的栗子,说道:「夫人不必担心,我很快就回来。」
我还是很担心,他之前说过自己不擅长骑射。
那片茫茫的树林,积雪覆盖,到处都是未知的危险。
「夫人是在担心我吗?」他忽然问道。
我当然担心他啊,这话问得也太莫名其妙了。
他一下子笑了起来。
「那你多带些人手。」我叮嘱道。
他点了点头,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14
赵怀瑾是辰时走的,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外面传来了马蹄声,是晋王他们回来了。
「太子和王爷还没回来吗?」我问汪公公,「已经让人去找了吗?」
汪公公看了看外面的天气,低声说道:「已经让人去找了。看这情况,过一会儿恐怕要下暴雪。」
半个时辰过去了,他们还是没有回来,可雪却下得越来越大了。
大雪模糊了视线,天地间仿佛被一块厚重的幕布遮住了一样。
之前去寻找的人回来过一趟,很快又带着更多的人出发了。
宋潇潇来了一趟,一进门就质问我:「你当时怎么不拦着他?」
「皇命难违。」我回答道。
「你真是…… 他要是出了意外,你就守一辈子活寡吧。」宋潇潇用力跺了跺脚,「我去找他,你跟不跟我一起去?」
我轻轻摇了摇头。
我去了也没用,要是在林子里迷了路,反倒平白多添一层麻烦。
可我心里还是有些懊悔,刚才要是拦着他就好了。
圣上也实在奇怪,怎么会让赵怀瑾去做这件事呢?
难道圣上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,让他们兄弟多些相处的时间,让赵怀瑾帮着太子打压晋王?
这想法也太荒唐了。
「他真是白对你好了。」宋潇潇甩动着手里的马鞭,怒气冲冲地骑着马进了林子。
一个时辰之后,她浑身是血,被人抬了回来。
原来她在林子里遇到了熊,后背被熊拍了一下,听说伤得血肉模糊。要不是被出来找人的一队人撞见,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。
我撑着伞站在营帐外面,黑漆漆的林子里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天气这么冷,就算什么都不做,只是在这儿待着,就已经很难熬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越来越晚,赵怀瑾还是没有被找到。
太子府派了很多人出来寻找,就连晋王也带着人再次进了林子。
圣上气得大发雷霆,说要调派兵马过来搜寻。
「我们这边还有能用的人吗?」我问汪公公。
「没有了,王妃您是想亲自去吗?」汪公公问道。
「算了。」我皱着眉头说道,「我就在这儿等着吧。」
汪公公失望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夜,我缩在火炉旁边取暖,到了后半夜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我在雪地里找到了赵怀瑾,他浑身是血,却还笑着跟我道歉。
画面一转,我已经成了寡妇,依旧坐在那座幽静的院子里,可这次没有太阳,反而下起了不停的雪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汪公公裹着一身冷风走了进来,我立刻站起身,「找到了吗?」
他脸色非常阴沉地点了点头。
「怎么了?」我扶着椅子背,汪公公压低声音说道,「太子…… 太子殿下没了。」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「那王爷呢?王爷怎么样了?」
「王爷是被抬回来的,还吊着一口气。」汪公公带着哭腔说道,「御医正在给他诊治。」
我拔腿就往隔壁跑去。
房间里围了很多御医,圣上像一头年迈体衰的狮子,正在焦躁地来回踱步,昨天还乌黑的头发,今天已经变得花白。
他们都在尽全力抢救赵怀瑾。
太子死了,当初陪着太子一起进林子的十九个人,除了赵怀瑾,全都没了性命。
「怎么样了?」圣上怒吼着问道。
太医院的院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声音发着抖,「王爷本身体质就虚弱,现在又受了两处剑伤,还在雪地里冻了一整夜,恐怕……」
「恐怕这一关很难过去啊。」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第二天,圣驾启程回宫,一起回去的还有太子的遗体,以及昏迷不醒的瑾王赵怀瑾。
他们开始调查,到底是谁对太子和瑾王下的杀手。
我没心思管这些事,每天看着御医们进进出出,自己则把王府所有的事务都搬到了赵怀瑾的房间里处理。不管最后结果如何,我都要帮他把王府守住。
家里绝对不能乱。
「娘娘。」汪公公压低声音说道,「姜大人来了。」
父亲?
我去见了父亲,他脸上满是焦急,却还是强压着情绪,维持着平日里的威严。
在父亲身边,穿着官服的宋元正目光定定地看着我。
父亲问我赵怀瑾的情况,我如实告诉了他。
「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。」父亲示意宋元出去守着门口。
我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父亲开门见山地说道:「你知道吗?太子一死,朝廷里的局势就彻底变了天。」
我没有说话,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答。
「现在很多人都在怀疑是晋王害死了太子。」父亲压低声音说道,「可这件事并不是晋王做的。」
我疑惑地看着父亲,问道:「所以呢?您想让我做什么?」
「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去做。事情办成之后,父亲亲自送你去江南。」
「你外祖家早就迁到江南去了,你去了那里,有你外祖母和舅舅照顾,日子肯定比在京城过得舒心。」
原来外祖家早就搬到江南了,这么多年,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。
我还记得五六岁的时候,曾经见过舅舅一次,他抱着我哭了很久。他临走之前,偷偷给了我一张五百两的银票,还叮嘱我缝在衣服里。
就是那些钱,让我和奶娘熬过了一年又一年,没有饿死。
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我牵挂,就只有外祖母和舅舅了。
「父亲想让我做什么事?」我问道。
「这个给你。」他递给我一封信,「你去宫里把这封信交给圣上,就说这是在王爷书房里找到的,求圣上为王爷做主。」
这封信,我就算不拆开看,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大概无非就是有人模仿宁王的笔迹,写信给赵怀瑾,谋划着在冬猎的时候,谋害太子的事。
总而言之,他是想让我用这封信,去指认宁王就是凶手。
「原来父亲一直支持的是晋王。」我顿了顿,「您以前不是对太子……」
父亲打断了我的话,「太子已经不在了,人总要学会变通。」
好一个冠冕堂皇的 “变通”。
「我考虑一下,明天给您答复。」我低声说道。
父亲绷着脸,语气带着威胁:「你舅舅已经被削官二十年了,如果你帮了晋王,他就能帮你舅舅官复原职。可你要是死脑筋,不肯变通,就再也没有人能帮你了。」
父亲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。
15
父亲走了之后,宋元往后退了几步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说道:「瑜表妹,你就听姑父的话吧,他不会害你的。」
「去了江南之后,还有我呢。」
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示意他离开。
他急忙说道:「王爷能不能撑过去,也就这几天的事了,你一定要提前做好打算,为自己谋条后路。」
「良禽都会选择合适的树木栖息,你是个聪明人,这些道理你都懂。」
是啊,宋元知道,我一直都想去江南找舅舅。
我摆了摆手,示意他赶紧走。
我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处境。如果赵怀瑾熬不过这一关,太子的死就会变成一桩悬案。
不管太子的势力怎么闹,没有确凿的证据,圣上都不会再舍得杀自己另一个儿子。
最后的结局,必然是晋王和宁王互相争斗。
宁王或许有些能力,但他肯定斗不过晋王。
而我,如果拒绝帮晋王,等赵怀瑾不在了,晋王肯定会找我算账。
可如果我把这封信交上去,帮着晋王把宁王拉下马。
我就能过上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了。
我回到房间里,赵怀瑾还在昏迷中没有醒来。
我又把之前准备好的孝服翻了出来,继续缝补上次没缝完的袖子。
汪公公站在一旁,时不时地看我一眼。
这一夜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事情发生。第二天,圣上派人传我进宫。
皇后看起来瘦了很多,再也没有往日的风采,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我,问道:「有人说,你手里有一封信?」
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。
圣上、皇后、晋王、宁王,还有好些我不认识的朝中大臣。
我知道,只要我拿出这封信,宁王就必死无疑。
至于赵怀瑾,他反正都快不行了,不管是被认定为同谋,还是无辜被牵连,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。
我扫过眼前这些神色各异的人,冷冷地说道:「什么信?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信。」
说完这句话,我看到宁王的腿晃了一下,差点跪倒在地上。
晋王则瞪大了眼睛,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怒火。
圣上皱起了眉头,皇后的表情却十分耐人寻味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回到王府之后,汪公公立刻迎了上来,他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,「娘娘您回来了,饿不饿?冷不冷?」
「不饿也不冷。你去把王府的大门关上,从现在开始,除了太医,任何人都不许进来。」我说道。
「好,好!」汪公公连声应着,转身去安排了。
我看着昏睡中的赵怀瑾,深深叹了口气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竟然不再期待守寡的生活了?
那个惦念了十几年的梦想,如今就摆在眼前,触手可及,我却没有一点心动。
夜里,我靠在软榻上休息,忽然感觉有人在看着我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正好对上赵怀瑾那双熟悉的眼睛。
「夫人。」他掀开被子的一角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「我冷,一起睡好不好?」
听到他的声音,我鼻尖一酸,赶紧起身把灯挑亮,也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自己的情绪。
「王爷,不用传太医过来看看吗?」我强笑着问道。
他抿着嘴唇笑了笑,低声说道:「有夫人在身边,谁都不用传。」
他是病人,他说了算,我只能钻进他的被子里。他侧躺着看着我,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喜悦。
「王爷是在为劫后余生、大难不死而高兴吗?」我问道。
「不是。」他温柔地说道,「我高兴的是,醒来之后,床头有灯,房间里还有你。」
我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最近辛苦你了。」他抬手帮我掖了掖被角,目光又落在我叠好的孝服上。
「不辛苦,只要没穿上这裙子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」
我想,这些孝服,真的可以拿去染色了。
毕竟赵怀瑾福大命大,挺过了这一关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轻轻笑着,眼神温柔得就像窗外的月色。
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,比如狩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明天进宫需要注意些什么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竟然睡着了。
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温柔,又或许是被子里太暖和了吧。
「睡吧。」他轻轻拍着我的背,这是留在我耳边最后的声音。
这一夜,我没有做任何梦,睡得格外沉。
16
第二天一早,赵怀瑾就去了宫里,这次他没有让我陪着。
我不知道他在宫里说了什么,但太子被害的案子,最后成了一桩无头案。
更让我惊讶的是,皇后竟然抱着赵怀瑾哭了。
要知道,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皇后从来没有对赵怀瑾表露过一丝一毫的关爱。
午膳过后,赵怀瑾坐着轿子回到了王府。
还带回了很多圣上赏赐的东西,以及名贵的药材。
关上门之后,我问他:「皇后娘娘失去了太子,是不是打算培养你了?」
如果真的要谋划嫡位,依附皇后一脉,胜算当然会更大一些。
可这样一来,将来肯定会有很多后患。
最重要的是,我觉得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。
应该先让晋王和宁王斗出个胜负再说,更何况,远在外地,还有一个一直在伺机而动的瑞王。
赵怀瑾放下手里的茶盅,转过身看着我。
「那是她的想法,跟我没关系。我身体不好,只想在家多陪陪夫人。」他一脸真诚地说道。
我指了指上午刚染好颜色的裙子。
「王爷喜欢这些颜色吗?」
我把所有的孝服都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,现在正晾在院子里,姹紫嫣红的,充满了生机。
赵怀瑾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错愕,接着便大笑起来。
「好看,就是让夫人白费了不少功夫。」
「多谢王爷,赏了我这么多好看的裙子。」我绷着脸,努力忍着笑。
赵怀瑾笑得更开心了。
下午的时候,父亲来找我,我没有见他。
又过了一天,家里派人送来消息,说姜夫人病了,让我回去看看。
「王爷也还病着,我离不开人。」我让人拎了二斤在街上买的桂花糕,交给来传话的管事,「麻烦你帮我向夫人问个好。」
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,只能悻悻地离开了。
赵怀瑾牵着我的手,帮我暖着手,「夫人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?」
「不值得。」我淡淡地说道。
赵怀瑾愣了一下,凑到我耳边问道:「这么说,我是值得的?」
我瞥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他不给我留下子嗣,却又渐渐对我变得热情体贴,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。
难道他真的是身体不行?
但关于留下子嗣这个问题,我决定不再问第三次了。
「夫人想去江南吗?」用晚膳的时候,赵怀瑾突然问起这个问题。
我惊讶地看着他。
「我知道你外祖家在江南。」赵怀瑾郑重地说道,「你要是想去,我陪你一起去。」
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我想找舅舅这件事的,只是攥着手里的筷子,非常认真地问他:「王爷不是在开玩笑吧?」
「关于夫人的事情,我怎么会开玩笑呢。」
我抿了抿嘴唇,点了点头,「想。」
他揉了揉我的头,温柔地说道:「好。那我们就去江南。也让我这个丑媳妇,去见见娘家人。」
我白了他一眼。
到了三月,朝廷里宁王和晋王斗得难分难解,宁王有了皇后一脉的帮助,好几次都把晋王逼到了绝境。
就在他们斗得水深火热的时候,我和赵怀瑾却悠闲地去了江南。
春天的江南太美了。小船缓缓地在河面上行驶,两岸的青草长得十分茂盛,绿荫如伞,和北方的春天完全不一样。
四月初的时候,我见到了外祖母,也见到了舅舅。
见面之后,自然是哭了一场。外祖母拉着我去了她的房间,把她早就为我准备好的嫁妆拿给我看。
「从你小的时候,我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,没想到你成亲那么仓促,东西都没来得及送过去。」
「我看王爷对你很好,你就好好跟他过日子,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,不用惦记我们。」
我哽咽着答应了。
舅舅和几个表哥都很敬重赵怀瑾。
我们在江南游玩了很多地方,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心、最快乐的几个月。
十月的时候,我们启程回京城。
回京城的路上,我闲来无事,就给赵怀瑾裁剪衣服。
「休息一会儿吧,我的衣服已经足够穿了。」他说道。
「王爷对我有大恩,我没什么能报答的,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。」我手里的活没停,笑着说道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竟然让人摆好了纸笔砚台,要给我画像。
「夫人对我的大恩,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,就给夫人画一幅像吧。」
可他画的,却是我们一起在船上游玩的场景,两个人依偎着看着周围的风景,背影缥缈轻盈,满是浓情蜜意。
日子就在这样安静闲适的氛围里慢慢过去,快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。不知不觉间,已经到了冬天,外面开始飘起了雪。
快要到京城的时候,我们得到了一个消息。
「宁王受了重伤,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。」汪公公说道,「外面都传,是瑞王派人下的手。」
我正兴致勃勃地趴在船窗边,看着雪花落在水面上的样子,听到这个消息,动作顿了一下,随手拿起窗边的一块鹅卵石,丢进了水里。
平静的水面上,泛起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
17
晋王一家独大的局面,就这样正式开始了。
宋元和二妹成了亲,没有被外放到江南,而是留在了京城,做了四品京官。
以他的年纪和资历,能做到这个位置,无论怎么看,都算得上是仕途顺利了。
父亲升任了首辅,还兼任太子太保的头衔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外面有了传言,说赵怀瑾不能行男女之事,也正因为如此,他成亲一年半了,府里还是没有子嗣。
传言越来越厉害,可瑾王府里却依旧一片平静。
二妹听说我回来了,亲自到王府来看我。
她带来了二斤桂花糕,在王府里四处参观着,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。
「原来王府也这么破旧啊。」二妹探头往内室看了一眼,故作惊讶地说道,「这梳妆台都有破损了,你怎么还在用啊?」
我绷着脸,「用习惯了,你是想送我一个新的吗?」
二妹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,赶紧喝了口茶,转移了话题。
「你穿的这布料,也是去年的款式吧。你不是去江南了吗?怎么不买上一船布料运回来?」
「只顾着和王爷浓情蜜意了,没心思考虑这些身外之物。」我端起茶杯,示意她该走了,不再看她。
二妹咯咯地笑了起来,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。
「啊,忘了告诉姐姐了,我已经有三个月身孕了,姐姐你也要加把劲啊。」
二妹说着,得意洋洋地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开了。
转眼之间,新年就快到了,赵怀瑾忽然忙碌了起来,每天早上出去,晚上才回来。
我没有问他在忙什么,因为我自己也很忙。
年三十那天,宫里举办了团圆宴。
在饭桌上,晋王显得意气风发,可圣上却苍老了很多,双眼无神,透着一股病态。
听说圣上这一年来,沉迷于修仙修道,日夜都在服用丹药。
宴席结束之后,我和赵怀瑾散步回王府,刚到府门口,身后突然来了一群禁军,他们推搡着守门的人,大声喊道:「圣上有旨,瑾王府暂时由禁军接管,没有宫里的手谕,任何人都不许进出!」
我朝赵怀瑾望去。
方才用餐时明明还是父子和睦的模样,怎么才过一会儿就要把我们软禁起来?
「王爷,莫非是圣上遭遇不测了?」我觉得圣上没道理做出这种事,有能力这么做的人,只有晋王。
因此,在我们离开皇宫之后,圣上必定是出了变故。
「没事的,不用怕。」赵怀瑾握着我的手,微笑着说道,「不管对方是谁,我们照做就好。」
我皱起眉头,没有开口说话。
这一晚注定会充满凶险,我辗转难眠,但赵怀瑾却睡得十分安稳。
天还没亮,我就让人过来询问情况。
「昨晚圣上突然晕倒了,当时只有皇后和晋王在身边。」汪公公压低声音说道,「现在还不清楚圣上是生是死,等天亮之后,大概就能有结果了。」
天空中开始飘起雪花,今天是大年初一,原本该是家家户户团圆欢庆的日子,可今年却处处笼罩着死寂的氛围。
「你们听!」我指着半空中,站起身来,「是丧钟的声音,圣上驾崩了!」
我更关心的是,这场权力争斗最终是谁赢了。
「我去皇宫那边看看情况。」赵怀瑾对我吩咐道,「你就待在王府里,不管是谁来拜访,你都不要见面,也不要出去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跳,郑重地答应了他。
18
我在王府里等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到了夜里,皇宫突然起了大火,火焰冲天而起,照亮了夜空。
我叫来汪公公问道:「王爷是独自在皇宫里吗?有没有人在身边保护他?」
汪公公摇了摇头,表示不清楚。
「你带上府里的家丁,我们现在就进皇宫。」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,悄悄塞进衣袖中。
汪公公眼神变得炽热,紧紧跟在我身后打转。
「娘娘您真的要进皇宫吗?宫里现在非常危险啊。」
「大不了就是一死,要是害怕死亡,那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人。」我抬脚就往门外走。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,理智也告诉我,我这一去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。
但我还是迈出了王府的大门。
我要亲自去看看情况,就算最后是死,我也要和他见上最后一面。
「娘娘,娘娘啊,」汪公公脚步轻快地跟上,「您要是真的要去,那奴婢就陪您一起去啊。」
我停下脚步看着他,心里疑惑他为何会如此雀跃。
汪公公愣了一下,尴尬地收起脸上的笑容,慢慢绷紧了面部表情,沉声说道:「皇宫里危机四伏,奴婢还是陪着您一起去比较好。」
走出王府后,事情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。
从街上往皇宫的方向望去,熊熊大火伴随着滚滚浓烟不断翻腾,还能听到四处传来的喊杀声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在皇宫门外,我遇到了父亲和宋元。
父亲冷冷地瞥了我一眼,宋元则上前拦住我,「你不要进去,里面太危险了。更何况,你和晋王之间有矛盾,他很可能会趁乱杀了你。」
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,不劳烦你费心。」
我推开宋元继续往前走,父亲在我身后看似在呵斥宋元,实际上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。
「别跟这种蠢人多费口舌,让她去白白送死好了。」
「真是脑子不清楚,分不清轻重。」
宋元追了上来,压低声音劝道:「瑾王现在还生死未卜,你就别再往里闯了。」
我没有看他,跟着汪公公一起走进了皇宫。
皇宫内院里,到处都是来回跑动、厮杀喊叫的人,却始终看不到赵怀瑾的身影。
直到转过一个拐角,我突然看到昏暗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,他手里提着剑,背对着火光,虽然看不清他的脸,但剑身上滴落的鲜血却看得格外清晰。
鲜血滴落在地面上,顺着石板的裂纹蜿蜒流淌,就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。
我愣在了原地,一动不动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,也看到了我,脸上还带着几分肃杀的神情,眼底的冷酷狠厉来不及收敛。
与我打了个照面,他也明显愣了一下。
但下一秒,他当啷一声丢掉了手里的剑,大声说道:「夫人,你怎么会来这里?」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文雅,朝我走过来的步伐也还是从容沉稳。
这就是赵怀瑾,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赵怀瑾。
我惊讶吗?其实既有些惊讶,又不算太惊讶。
赵怀瑾快步走了过来,紧张地上下打量我,「你一路上还顺利吗?有没有遇到危险?」
我看着他浅色长袍上沾满的血迹,看着他走过来时,石板上留下的一个个湿漉漉的血脚印,轻轻点了点头。
「王爷,那你这边一切都还顺利吗?」
「顺利是挺顺利的,」他把握着剑的手伸到我面前,「就是胳膊有些发酸。」
我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,冷笑着说道:「我也酸,不过是心里酸。」
「夫人。」他拉住我的手,小心翼翼地看着我,「你是在生气吗?」
我并没有生气,毕竟从很早以前,我就大概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。
一个在皇宫内院独自长大的皇子,怎么可能真的柔弱无助呢?
「太子,是你杀的吗?」我压低声音问道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「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动手,但他说你愚笨迟钝,我听了就不高兴了。」赵怀瑾轻轻摇了摇我的手,「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,只是担心我要是表现得健康强势起来,夫人你就真的对我不管不顾了。」
我忍不住又哭又笑。
「我什么时候对你不管不顾过?」
「夫人你对我不用心,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东家,把自己当成掌柜罢了。」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语气里颇有些任性的意味,「我想要的,是你的真心。」
原来如此,去年我和奶娘的谈话,他都听到了,而且还一直记在心里。
我当初确实是把他当成东家看待的,婚姻嘛,本来也就不过如此。
他是王爷,我是王妃,他掌控着我的一切,而我能掌控的,就只有自己的心态。
只有摆正好自己的位置,才能过得舒心自在。
但人心总是会变的,我也不例外。
「有什么话我们晚点再说,你先去忙你的大事吧。」
他弯腰抱住我,在我耳边轻轻蹭了蹭,「其实我的大事,就是你啊。」
「行,我想做皇后,那你就快去为我铺路开道吧。」
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,又把我抱进怀里,温柔地说道:「谢谢你。」
19
赵怀瑾终于收网了,这张网是他用了七年时间精心布下的。
我在惊叹之余,也不得不佩服他运筹帷幄的能力。
翻阅过往的史书,从来没有哪一任帝王,既杀了哥哥夺取嫡位,还能得到文武百官的真心称颂,跪求他接过玉玺,继承皇位。
就算是先前太子的残余势力,此刻也还在拼命围剿晋王的剩余部下,完全没有察觉,这一切都是赵怀瑾精心策划的布局。
他对这个皇位势在必得,从很早以前就目标明确,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这个目标前进。
正月十六那天,赵怀瑾正式继承皇位,定下年号为顺康。
正月十八,他下旨封我为皇后。
朝臣们参拜时,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下,俯瞰着下面的文武百官,父亲满头白发,佝偻着腰,跪在地上,显得战战兢兢。
宋元抬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满是惶恐,连忙慌乱地低下了头。
赵怀瑾政务繁忙,我也不轻松,姜府已经递了七八封奏折,想要进宫拜见我,这天我终于得了些空闲,便见了她们。
姜夫人带着家里的几位妹妹过来,又是哭又是笑地向我道贺。
「娘娘您天生就是做皇后的命啊,小时候算命先生就说过,您将来必定贵不可言。」姜夫人笑着说道,不管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,但此刻她跪下参拜,却是千真万确的。
「只可惜,我现在还没有子嗣。」我笑了笑,目光落在二妹还未显怀的肚子上,「宋夫人腹中的胎儿还安稳吗?」
二妹惊恐地看着我,扑通一声跪到地上,回答道:「托皇后娘娘的福,腹中胎儿目前还算安稳。」
我心里很高兴。
过去十几年里,我一直低声下气地在姜家讨生活。
而从今往后的日子里,他们都得在我面前战战兢兢了。
「皇后娘娘是有福气的人,日后必定子嗣兴旺,福气绵长。」
我不禁想到了赵怀瑾的身体状况。
这还真不好说,我们成亲已经一年半了,却还没有圆房。
他每天晚上都说冷,抱着我睡觉,但关于圆房这件事,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。
不过,就算他现在真的身体有什么问题,我也已经不在乎了。
人生已经过得如此畅快惬意,哪能事事都追求完美,样样都称心如意呢。
晚上,汪公公来请我去临渊阁,一路上我问他有什么事,汪公公又显得十分雀跃,「圣上说是有事情要跟您商议。」
我到了临渊阁,却没看到赵怀瑾的身影,房间里点着一对龙凤喜烛,烛火摇曳,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。
「王爷?」我喊了一声,听到后室传来水声,于是便绕过屏风走了过去。
赵怀瑾刚沐浴完出来,身上只披着一件衣服,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,他回头看到我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带着几分春色撩人的意味。
我愣了一下,挑了挑眉。
「怎么没有下人在旁边伺候你?」我问道。
「我不想见到其他人。」他走过来,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,低声呢喃道,「每天要见那么多人,到了晚上,就只想和你待在一起。」
我轻轻咳嗽了一声,「那我帮你擦头发,早点休息吧。」
他轻轻嗯了一声,任由我给他擦头发,我问他冷不冷,他仰起头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「冷,夫人抱抱我。」
说着,他伸手环住我的腰,把我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,紧紧地圈着我。
「嗯,这样果然暖和多了。」
我哭笑不得,轻轻推了推他,「别人家娶妻,都是为了这样那样的目的,到了你这里,娶我难道就是为了取暖吗?」
他仰起头看着我笑了起来,烛光摇曳的光影中,他的眼神温柔,笑容缠绵,「夫人哪里只是暖我的身子呢……」
他拉过我的手,放在他的胸口。
「还有这里,因为有你,也变得暖洋洋的。」
我低下头看着他,他也凝视着我……
「不过,别人家娶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」他笑着问道。
「这可说不准,等我以后问问别人再告诉你吧。」我说道。
他突然伸手挑起我的下颌,俯身吻了上来,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嘴唇,「别人家夫妻之间,会有这样的事情吗?」
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他又加深了这个吻,等我反应过来时,我们已经躺在了床上,他看着我问道:「夫人,明年我想有个孩子。」
「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?」
「我怕有了孩子之后,夫人就更不会多看我一眼了。」
我轻声笑了,伸手掐了他一下。
「我有件事要问你。那天宋潇潇说在法华寺看到我砸长明灯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」
赵怀瑾一开始还遮遮掩掩,但后来情到深处,不得不把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。
原来他之前见过我两次,让他印象最深刻的,就是我为了母亲的长明灯,当众责骂方丈的那一次。
他当时就想,如果自己死了,也希望能有人为他点一盏这样的灯。
后来他查了我的身份,了解到我的处境后,并没有直接上门提亲,而是安排了那桩赐婚冲喜的事。
他算准了我会因为想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,而主动要求嫁给她。
也算准了只有这样,我才能借着婚事的机会,和父亲谈条件。
果然,所有事情都在他的算计之中。
至于一直没有和我圆房,是因为他觉得我心里还没有他,要是情意没到就强行圆房,会委屈了我。
「王爷可真是思虑周全啊。」我指着床帐说道,「就算是那床帐上的针脚,也比不上你满肚子的心思多。」
赵怀瑾吻着我,轻声笑道:「随便你怎么说,只要有你在我身边,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在乎。」
我轻轻笑了,目光望向远处跳动的烛影。
真庆幸,那天我主动站出来对父亲说,我愿意嫁给他。
赵怀瑾番外
我叫赵怀瑾,从我有记忆开始,我就一直是孤身一人。
其他兄弟都有母妃疼爱,有外家扶持,唯独我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次,我被十弟推下了荷花池,三九天的水冰冷刺骨,我因此病了很长时间。
从那以后,我的身体就变得体弱多病。
但也正因如此,我反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「福气」。
我既不受父皇宠爱,身体又孱弱,哥哥们除了不亲近我之外,再也没有人想过要置我于死地。
随着我渐渐长大,懂得的事情也越来越多。
我拜了师父,开始学习武艺和骑射。
我明白,生在皇家,想要真正有尊严地活下去,就只有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。
所以在我十几岁的时候,就开始暗中布局。
我并不着急,父皇还年轻,兄弟们也都还在世,要是我过早动手,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筹划,闲暇时也会去参加一些宴会。
有一次我们去姜府赴宴,在后院里,众人围在一起闲聊,我看到一位女子和宋元站在树下说话。
明明她笑得十分亲昵,从表面上看,他们之间似乎有情意,可我却从她的笑容和眼神里,看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。
非常冷静。
就像是从高处俯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,所有的表情和动作,都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,带着疏离感,却又显得十分得体。
我觉得这个女子很有意思,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的人。
但没过多久,我又一次见到了她。那天她正在大声责骂方丈,眼眶通红,毫无顾忌地宣泄着情绪。
她是真的生气了。
我很好奇,到底是什么人、什么事,能让这样冷静的人失去分寸,乱了情绪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为了她的母亲。
我想,这样的女子,很适合做我的王妃,她既能保持冷静,与我相敬如宾,又有自己的原则和脾气。
查清楚她的身世后,我并没有直接派人去提亲。
她在姜府忍气吞声了十七年,想必是在等待一个机会。所以我要给她一个能和家人谈条件的筹码。
于是,我对父皇说,姜府是有福气的家族,能不能将姜家的小姐赐婚给我做妻子,也让我沾沾姜家的福气。
父皇的口谕下达后,姜府顿时陷入了混乱。
事情的发展,完全朝着我预想的方向进行。
她以这桩赐婚为条件,成功拿到了她母亲留下的所有嫁妆。
成亲那天,我其实很想去迎亲,但我不能那么做。
她进府的时候,看我的眼神看似温顺乖巧,可我知道,她内心非常冷静。
甚至冷静地问我,她能为我做些什么,问我是否想留下子嗣。
听到她的话,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,到底经历了多少冷漠和苦难,才能在新婚之夜说出如此冷静的话啊。
我想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。
一个她想要的,温暖而平静的生活。
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,家里的中馈管理、各种杂务以及人情往来,她都处理得十分周全,甚至与人争吵时,也能做到伶牙俐齿,不落下风。
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好,好得多。
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,父亲认为是我命硬克死了母亲,从小就不喜欢我。
正如她自己所说,她就像是受我雇佣的掌柜,她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她作为妻子应该做的事情。
但我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些,我开始变得贪心,我想要得到她的心。
一颗能为了我不顾生死,能为了我失去分寸的心。
那天夜里在皇宫里,我提着剑回头看到她的时候,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。
看到了我一直想要的,她的心。
她说她是高嫁,因为这段婚姻让她摆脱了过去的困境,可她不知道,其实我也是因为她,才走出了自己的困境。
拥有了属于我自己的完满人生。
这份完满,不是因为皇位,更不是因为子嗣。
仅仅是因为她,姜瑜。
